關顧
究竟甚麼才是關顧呢?讓我在開始時先說,這是一個具有多重意義的詞語吧!
常人說:「我會關顧你!」這個宣告方式的話語的意思,與其說是一種充滿熱切感情的憐憫,倒不如說是一個緊迫的撞擊吧了!
在這種多重意義之外,關顧這詞有時也被用在負面情形下。
「你想要咖啡還是茶呢?」「沒關係。」
「你想留在家中或出外看一齣電影?」「沒關係。」
「你想走路還是乘車去?」「沒有關係。」
這些對生活中的選擇,表現出漠不關心的態度,而成為了生命的共通點,而看來是漠不關心的人,往往比關心人者更被接納。一個毋須關顧的的生活模式比一個關顧人的更為吸引。真正的關顧並非可模棱兩可的,在它當中沒有漠視,它是冷漠的對立者。
關顧(care)的字根在哥德式的語言中,是 “Kara”,其意思是哀慟。
關顧的基本意義是:與悲傷者同愁、 與哀慟者同憂、 與流淚者同泣。
關顧這詞的背景,使我非常震慄。因為,在我們的思想中,「關顧」的意思往往 是强者對弱者的扶助, 是權能者對卑微者的同情, 是富有者對貧乏者的施予,而實際上,在任何行動以先,我們覺得被邀請進入別人的痛苦中,是件很難為的事。
當我們撫心自問:「誰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浮過腦際的,斷不是那給予諸多意見的能手,斷不是那提供解決方法的天才,斷不是那自命醫治權威的神醫;而是那些分嘗我甘苦的友人, 那用溫柔的的手肘,親撫我傷口的同伴, 那個靜靜地伴在我旁,與我同度每一個悲傷、失落、混亂、無望及種種難奈歲月的同行者。
他能用真情拉觸淒愴,用心力挽着失敗的臂彎,用忍耐緊扣對事態的無知、 對劣勢的無奈、 對創傷的無助。
能與我共度一無所靠、共歷一無所依的絕境的,才是那些真正懂得關顧我的朋友。
你一定還記得當友人失去妻子、孩子或父母的一刻,你要去陪伴他,你能夠在那一刻有所提議嗎?你可以說甚麼呢?這時往往有一種强烈的傾向說:「不要哭了,你所愛的人在上帝的手中。」或者是:「不要悲傷,世上美好的人和事還多着呢!」不過,若我們真正的準備和他去經歷面對死與死的奧秘,亦不明白你此刻所感所受,但在此,我和你一起。」
我們是否願意不再逃避苦楚的臨近,不再故意裝作忙碌,而願意和哀痛的人面對死亡呢?
一個真正關顧的友人,會弄清楚無論外在世界發生甚麼事,真正重要的是走到另一個人的生活中,領略其生命的種種。實際上,這意味着比痛苦、病痛甚或是死亡還甚的事,我們可以從一些作家身上,獲得超乎想的慰藉與盼望,他們並不對生命的問題給予任何答案,只是他們都有勇氣清楚地、誠實無欺地說出自己生命的景況和朝着的方向。
齊克果(Kierkegaard)、沙特(Sartre)、卡謬(Camus)、韓馬紹(Hammarskjold)和梅頓(Merton),沒有一個曾給予生命的答案。然而,在我們當中有很多人閱讀他們的作品時,都找到新的力量,去追求自己的探索。他們能勇於深深地進入人性中的痛苦,並能真正與自我的痛楚共存,這經歷給予他們說出醫治話語的力。因此,關顧意味着我們要首先與其他人同存。經驗告訴我們,那些關顧我們的人成為與我們共存者。當他們聆聽,是聆聽你的說話,當他們說話,你知道是向你說話,同時,當他們發問,你知道是因着你的緣故,而並非為了他們。
他們的同在是一個醫治的同在,因為他們以你的意願接納你,同時鼓勵你認真地正視自的生命,相信自己的才能。我們有遠離痛苦實況或是試圖將劣境改變的趨向。
但沒有關顧的醫治,便使我們成為管治者、操縱者、控制者,同時亦阻延一個羣體的成形。沒有關顧的醫治逼使我們的要立即改變,也使我們不耐煩和不願與人分擔重擔。所以,醫治往往成了一種冒犯而不是釋放的行動;故此,不少時候,那些有需要的會拒絕醫治,並不是件奇怪的事。
不單是個人在意識到一種不真誠的關顧時,會予以拒絕;就算是被歧視的少數民族亦會拒絕支援。同時,在苦難中的國家,當意識到尊嚴受損,亦會治低接受醫療和食物的援助,因為他們知道受苦總好過沒有尊嚴地接受一些缺乏關顧的禮物。
羣體與關顧
這留給我們一個迫切的問題:我們怎樣才算或怎樣成為一個關顧的羣體,這個羣體內的人不會試圖用慣性的忽略去掩蓋或逃避痛苦,但卻願將分擔痛苦作為醫治和新生的泉源?
最重要的是你要了解自己不能得到一個關顧的博士學位,而關顧是不能委託專家去處理的,所以,沒有人能砌詞而免於關顧。固然,在我們這樣的社會裏,我們有强烈的意圖將問題轉介給專家。
當某人感到不適時,我們很敏捷地想到:「我們可以到那裏去找一個醫生呢?」當某人在混亂和困惑中,我們很容易就會建議他去找輔導員。而當某人在面對死亡時,我們很快的去召喚牧師。甚至當某人想禱告時,我們會懷疑是否要有一個傳道人在場。
在兩個世紀前有這樣的一個故事,一七八七年六月,正是美國立國頒布憲法的日子,當人們的討論並沒有甚麼結果,富蘭克林是議在另一節會議前一同禱告。但與會的人紛紛反對這項建議,這並不是因為他們不相信禱告,而是因為他們並沒有足夠的金錢去聘請一個會牧。
雖然,很多時呼求外來的幫助亦會很有意義,但有時我們將事情轉介予他人,是一個害怕見到痛苦的表現多於是關顧的表現。而同時在這些事情中,我們將自己最大的恩賜──醫治的恩賜,互相收藏起來。
每一個人都有一偉大的、但可能仍未知曉的恩賜,就是能關顧,能與人為伴,能與人同在,去聆聽,去知聞和接受。若那個恩賜可以被釋放而能有所用的話,那麼神蹟就能誕生。那些能真正懷着感激的笑容,接受陌生人的餅的人,才能在不知不覺間供餅令更多人溫飽。那些能在安靜中坐在朋友身旁的人,雖不知應說甚麼,只知道他應坐在那裏這便能夠為一個垂死的心靈帶來新生。
那些不再害怕與人感激地緊緊一握、或是掉下悲傷的眼淚、和讓難過的歎息從心坎直湧出來的人,就能突破僵化的障礙,同時見一個新團契的誕生,一個破碎者的團契。
為何我們要將「關顧」這個偉大的恩賜深深隱藏呢?
為何我們只願付出一毛錢,但卻不願放眼一顧那乞丐的面孔呢?
為何我們不能與那在飯堂中的孤單者共膳,而不需四處尋索熟悉的友人?
為何我們絕少去敲一敲別人的門或是搖一個電話,為的是打一個招呼,表達一下彼此間的掛念呢?
為何這樣艱難才能得到一個笑容,而那樣艱辛才能得到安慰的說話呢?
為何總是很難對一個老師表達感謝, 對一個學生表示仰慕, 對一個負責煮飯、清潔或種花的男人或女人表現欣賞?
為何我們經常在同一條路上互相溜過,而各自去找某些更重要的人?
大概最簡單的是我們非常着重要與別不同,我們不願意讓自己卸下沈重的盔甲,而共同處於無助中;或者,我們經常被自己的意見、思想和信念所充塞着,而根本就沒有空間去聆聽別人,及從她或他身上學習。
有一個關於一個大學教授去找一個禪師求問禪學的故事。那位能賢禪師,奉茶予求問的大學教授。他將茶注滿這位訪者的杯中,跟着繼續的傾注。教授望着已經滿溢的杯子,直到不能再控制自己,就說:「已經滿瀉了,不要再繼續!」「就像這個杯子,」能賢說:「你充滿着自已的思想與偏見。除非你先倒空自己,否則我又怎能指教你有關禪的道理呢?」
關顧是指我們願意首先倒空自己的杯,同時讓其他人能走到我身邊。這意味着要挪開一切妨礙我們與他人合一的屏障。
當我們甘願去關顧,就會發現人性中沒有一項質素是與我隔離的,一切的憎惡與愛慕、殘酷與感情、驚恐與喜樂都能在我們的心坎中尋找得到。
當我們甘願去關顧,我們就得在別人殺人時認罪,因為我也有分殺人;當他們去折磨人,我他做了同樣的事;當他們去醫治人,我他做了同樣的事;同時,當他們付出生命,我他做了同樣的事。跟着我們就能經歷與殺敵的軍人、與使人煩擾的看更、與正玩耍得好像生命沒有盡頭的青年、與因為害怕死亡而不敢玩耍的老人同在。
藉着對人類共同處發出誠實的確認和懺悔,我們才能參與那位關顧人之上帝的工作,祂的來臨,不是滿有威勢而是沒有能力,不是與別不同而是完全一樣,不是挪開我們的苦痛,而是和我們一同分擔。通過這項參與,我們能夠彼此將心靈開啟,同時能組成一個新的羣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