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明報》七月二十二日報道「香港青年創業計劃」最新一季的申請人數創新高，在本年七月截止申請的一季，有一百六十一名青年合共呈交了一 百一十二份創業計劃申請書。但創業艱難，同一篇報道中有創業顧問說中小企首三年的夭折率大概高達七成。看著這篇報道，我想起了數月前曾提過的朋友（五月三 十一日《今時今日還能要求年輕人認真工作嗎？》），也想起了外公。

互聯網的作用

外公的故事，我是聽媽媽說的。外公是創業家，常常有新鮮的意念。於是六七十年代彩虹村的一個小小單位，既是媽媽和外婆車衣的工地，也是他實踐意念的場所。產品包括﹕化妝品、花旗蔘茶粉和令我印象最深刻的衛生巾。

衛生巾意念大膽，生產上其實也無大問題。先把棉花填進絲網，然後放在一台機器上，用力踩腳踏，一壓成型，再放進盒中。麻煩往往來自於宣傳和發行網絡 上。我很疑惑，當時又沒有廣告，社會氣氛又相對地避忌女性衛生用品，怎麼辦呢？媽媽說，外公指派我的兩位舅父在村中逐家逐戶，趁別人開著大門乘涼，隔著鐵 閘，「呯」的一聲，把附著寫有電話號碼小紙條的試用裝，掟進人家屋內。最後又真的有人來訂購，只可惜，數量太少，結果站不住腳。

我的那位曾在中小企工作、但熱心求進步的朋友，後來的轉折也許社會學家Richard Sennett也始料不及﹕辭職後，朋友開始了小小的網上生意，成為個體戶。那仍然在金融海嘯之前，他買賣名牌T恤，自外國拍賣網站訂貨，再在香港設立網頁轉售。

今時今日的互聯網使創業比六七十年代容易。他說，互聯網讓他可以在家中交易，免去舖租，降低成本，也易找顧客。外公當年的煩惱，他輕輕就擺脫了。不過，當他說到自己深受《富爸爸•窮爸爸》的啟發時，我一邊點頭，一邊皺眉。

自救書中的共鳴

外國早有學術著作對這類自救勵志書（self-help books）加以分析，質疑書中的假設過分強調個人選擇，只單方面要求讀者主動靈活適應社會改變。文化研究學者Megan Brown分析過包括《誰動了你的奶酪》在內的三本類似書，然後總結出故事的兩大前題﹕第一，不斷適應又適應被肯定為「正常」生活的一部分，人人都應該奉 行。第二，自己是唯一需要為失敗負責任的人，成與敗全看自己如何選擇。

但事實上，經濟周期的潮起潮落往往超出個人所能控制。Brown的比喻是，在紅潮    中，沒有一個單細胞需要為同胞的大量死亡負責，正如沒有一個工人與公司的起跌完全有關。

不可盡信的打工

《富爸爸•窮爸爸》其實也是類似的故事。它強調致富與否完全取決於有沒有作出正確選擇，即放棄對打工的信念和正確地投資。《富爸爸•窮爸爸》招惹了 不少批評。在網上看看，有人質疑他的誠信，譬如富爸爸是虛構還是真有其人，作者清崎在他的著作大賣之前，是否已經富有。亦有人抨擊他建議的致富手法，如輕 輕帶過創業的風險，而清崎透過房地產炒賣而致富的經過又說得含糊不清。當清崎二○○四年來香港演講時，本地傳媒和輿論也有評論，指他的「秘訣」，其實不過 是香港人人也懂的陳腐炒樓伎倆。

儘管如此，事實上我的朋友卻得到安慰。正如Brown說，這類書並不完全有害，因為除了可以作為管理層用來合理化裁員和不斷要求員工貢獻更多的藉口 外，也可以令一些希望求變的打工仔心理上好過一點。而仔細想來，令朋友共鳴的，除了個人選擇的重要，更可能是書中一再強調打工並不可靠，譬如﹕「打工並不 能長遠解決你的問題」。

那天，他拉著我然後數算著。他說﹕「幫人打工，起薪點大約係一萬蚊左右，就算繼續打工七至八年，又會有多少人工加呢？根本唔多，唔夠養家，甚至養自己。唔好話買車買樓。到三十或者四十歲，你先至可以有兩萬左右。你計過條數，就知道要求變。」

我說﹕「但其實我只求兩萬蚊一個月。」

「就算你五十歲？兩萬蚊唔夠你將來。你退休後怎麼辦？」

「所以你因為咁而開始想搞生意？」

「我覺得要變囉。我以前就係太相信打工可以畀到好多口野我。譬如進步、可以學到口野，人工又會加。但而家我唔會再相信。繼續留在公司打工，既學唔到口野，最後仲可能會被困一世，我唔想咁樣。我唔想好似有口的人咁成世人就咁畀咗間公司。」

創業的雙重意義

之後，我們每次碰頭，他都會告訴我生意的新進展。他說﹕「賣T恤令我有滿足感。我喜歡時裝，買賣名牌T恤讓我把工作和興趣結合起來。有人曾經對我 說，無論做什麼事，無論你讀過什麼，在什麼大學畢業，最重要的是做你感興趣的工作。我從前在中小企的工作，其實我並不有興趣，但逼住去做，所以搞到個人好 唔舒服。」

「其實我唔係一心諗住搵錢。我覺得如果你做一些真正感興趣的事，就會用心去做。做得好的話，錢就會自然而然地出現。如果只為金錢工作，你不會開心。」

好像是勵志書或財經雜誌的對白，但的確出自他的口中，而我相信他是真心相信的。創業的意義是雙重的﹕一方面，他得到金錢的回報。他向我說有錢賺時確 實在嘴角偷笑，滿心歡喜；另一方面，賺錢作為實實在在的指標，肯定了他的確在進步。和在中小企工作的經驗不同。當時的老闆對他的工作表現毫不理睬，只重視 準時交貨。但來自顧客的回應其實很清晰。買與不買本身已是一種意見，加上他們在互聯網上用電郵或MSN    等 交流，告訴這次在網頁設計上做得好了，或採購的方向上可以再作改善，也會直接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儘管需要冒相當風險，不過過程令他自覺在主宰自己的前 路。在宏觀的層次上，他也許過分肯定了勵志書中強調個人選擇的一面，但在微觀的生活上，他的快樂是實在的，而這些微的快樂也真的令我們的生活易    過一點。

Richard Sennett版本的技藝精神（craftsmanship）說技術進步令人喜悅，盡力做事當中也可以享受到邁步向前的快樂。這種欲望在香港，在我的朋友 身上，也許轉折地聯繫上了創業的意欲。我當然不是在此鼓吹做生意是人生的理想出路，而創業的風險也實在不容低估，隨時破產收場亦未可知。在此只是希望整理 這個選擇背後於此時此地的社會條件和意義﹕互聯網令這類創業變得容易，自救書也在背後推了一把，令他對打工不抱期望。不過當中自然也有並不美好的種種難 處，篇幅所限，仍有待繼續進一步分析。

（每月第一個星期日刊）

文 曾仲堅

拾荒是定期活動，每月一次，收拾手中荒廢了的故事。關於生活，也關於生存。曾仲堅，1981年出生，2003年大學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