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

四川大地震一個月，舉國上下的心也被震動了。撼動的中國，感動的中國。但我就是沒有為此流過一滴淚，對這鉅大的災難，遍野的沉重和悲慟，更像隔著磨砂玻璃一樣的，我激動不起來。

我很奇怪，我是不是冷血的？對所謂公義的執著是否已沉淪為讎恨，掩過了悲憫？

有一天，忘了在網上還是報上，知道有一首歌，說「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餓極了他們會把你吃掉」，歌名就叫「中國孩子(試聽)」。我在網上找這首歌。歌手叫周雲蓬，是個盲眼詩人，拉幾個幼稚園學生一起錄製了這首歌，就只唱幾句「吔~ 吔吔吔~」。就這幾句，眼眶濕了，我知道自己不是冷血的。

中國孩子 

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
火燒痛皮膚，讓親娘心焦。
不要做沙蘭鎮的孩子，
水底下漆黑他睡不著。
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
吸毒的媽媽七天七夜不回家。

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
愛滋病在血液裡哈哈地笑。
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
爸爸變成了一筐媒，
你別再想見到他。

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
不要做沙蘭鎮的孩子，
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
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
餓極了他們會把你吃掉。
還不如曠野中的老山羊，
為保護小羊而目露凶光。

吔……吔吔吔……吔……吔吔吔……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
爸爸媽媽都是些怯懦的人。
為證明他們的鐵石心腸，
死到臨頭讓領導先走。

吔……吔吔吔……吔……吔吔吔……

(歌者言：1994年12月8日，新疆克拉瑪依友誼館大火，288名孩子喪生。2005年6月10日，黑龍江沙蘭鎮洪水，88名小學生喪生。2003年6 月10日，四川成都三歲的小女孩李思怡，在無人照料的情況下，被活活地餓死在家中。死亡的數字雖最終減至「1」，可那根針卻像「1」一樣越來越尖銳。面對玩具般擺放著的小墳墓小墓碑，我獻上這首歌。)

歌是2007年的舊作。那些被埋在學校瓦礫中的孩子、被救出的孩子教人想起這首歌，這個月在網上和媒體中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有人見到「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這一句，激起了民族自尊的反彈，以為是攻擊「中國人」，馬上就批評了。但更多的人還是被這首歌感動。

「中國孩子」與魯迅在「狂人日記」中的「救救孩子！」遙遙呼應著。相隔一世紀，中國的孩子得救了嗎？

克拉瑪依的大火發生在一個學生文藝演出活動中，高溫的照射燈燃著了布幕。一把聲音呼叫「學生們不要動，讓領導先走！」。結果坐在最前排，最接近火源的官員們「奇蹟地」全部逃脫，當老師帶著學生離開時，唯一的出路已被大火阻隔，其他的「安全門」都被鎖住了。

黑龍江沙蘭鎮的洪水發生後，有人打電話報警。接電話的人說其他人都放假了，只有一個人在，「走不開」就掛掉了電話。再撥也沒有接聽。事後有關當局視之為「天災」，沒有官員需要負責。

成都的小女孩思怡，只有母親，卻是個吸毒者，因偷竊被警察抓去，強制戒毒不准回家。母親說女兒留在家裡，需要照顧，不獲理會。三歲的思怡活生生餓死，腐爛的屍體十七天後被鄰居發現。

還有河南「愛滋村」，山西「血煤」……天災與人禍其實從沒離開過中國。若你把眼光放遠至緬甸、蘇丹……若你關心國際新聞，苦難根本是人類歷史的一部份。靠著科技的發展，人類很努力去克服天災與疾病，但同時也讓人的罪性得以更兇惡地張牙舞爪。

「中國孩子」的重點不是開首的那些「時事」題材，那些總會被忘記的「舊聞」，而是結尾的控訴，要聽者反省：在強權面前，我們可是懦弱的人？我們可是鐵石心腸的人？

四川地震後，中國領導先走出來，指揮救災，眾望所歸。心中猶有不忍之人，悲憫之心得舒。

但對那些領導們不願負責、不肯面對，甚至不願有人討論、甚至提起的事情，我們仍能悲憫出來嗎？我們能不懦弱嗎？能不鐵石心腸嗎？

幼兒們的幾句「吔……吔吔吔……」沒有控訴，只是以稚子之聲呼喚悲憫之人性而已。對不義的縱容，讓人的罪繼續蔓延，在有權力者手中被制度化，甚至被合理化，成為罪之巨獸。「中國孩子」不是個別事件。孩子沒了。孩子生了。「吔吔吔……」之聲可會一次又一次地被這巨大的獸吞噬？

(我在北京798買了兩張周雲蓬的CD，「中國孩子」是其中一張)